半小时后,路边出现一座废弃哨站。
土墙塌了一半,弹孔从墙上到墙下打成筛子,旁边停着一辆烧得只剩焦黑的铁壳的军车。
这儿不像普通的战争遗迹,陈渝不知道地理位置,正打算开口问,石磊在电台里喊了一声,说要下车拍照记录坐标。
车队依次停下。
张海晏见她一直盯着窗外,问道:“要不要下车透透气?”
陈渝摇了摇头,以太阳晒为借口,实际她觉得这儿氛围沉重。她想了想,“这里以前,发生过什么事吗?”
“薮猫行动。”
陈渝一惊。
薮猫行动是2013法军在马里北部发动,通布图附近战斗激烈,法军特种部队曾伞降进入古城,与圣战分子展开巷战,死伤惨重。
她看了眼张海晏,想起昨晚台阶上的对话。
这里的风,会让人的尸骨找不见方向。
现在似乎懂了。
那些死在行动中的人,可能连姓都没能留住。
那,张海晏参与了吗?
记得石磊提起过,张海晏曾在撒哈拉沙漠追圣战分子,真要按时间推算,正好对应七年的薮猫行动。
这是私事,陈渝无权过问,想来他也不愿提及。她默默收回目光,心里,又沉闷了不少。
车外,石磊拿着相机和本子,走到弹孔墙前,拍了照,在本子上认真写着什么。做完一切后,他走过来,轻轻敲了敲车窗。
随着车窗降下,刺眼的阳光照得陈渝闭了闭眼。
“佩德里先生,这个点报告里要用。”石磊问,“有要补充的?”
“没有。”张海晏道。
石磊点了下头,转身回到车上。
车队继续前行,最终拐进一处隐蔽的山坳。
一根简易天线竖在土坯房得屋顶,两个当地人坐在屋檐下,身边堆着成箱的矿泉水,军用口粮和密封油料桶。
见巡洋舰过来,两人立刻站起身,没有多余举,只是安静地看着。记住网址不迷路вirdsc.c òm
阿斯尔率先下车,逐一开箱检查,清点数量,核对有效期,用当地话低声询问。
后边石磊也走过去,一起核对物资情况,三个突击手留守。
陈渝坐在车里,那两个当地人的始终看着后座方向,似乎在等一个无声的信号。
“他们是你的人?”她没注意自己问的时候,往旁边靠近了些。
张海晏却看着她细微的挪动,“负责看护补给点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
陈渝诧异。只用了三年,他就把荒无人烟的戈壁里,铺出一条外人看不见的补给线。
没有正式番号,没有公开记录,每八十公里一个隐蔽点位,该有的储备都有,撑着车队在无信号救援的荒原里跑完全程。
陈渝试探:“这些实地的数据,都要写进报告?”
一连三个问题,张海晏也有耐心。
“记录只会内部用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句,“欧盟那份,不用写这么细。”
陈渝了然。
这里,是私营安保公司在高风险地区的命门,也是标书里永远不会写的真相。
她是翻译,不是审计,她的职责是把话翻准,把情况看懂,而不是去戳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规则。
另一边,阿斯尔和石磊核对完毕,回来示意一切正常。
返程的路显得格外长。
太阳西斜,车里的热气还没散,颠簸一路耗着体力,陈渝靠在座椅上,眼皮慢慢发沉。
电台里,石磊精气十足:“主车,我们这边油量充足,你们情况怎么样?”
“够用。”阿斯尔回。
“晚上回据点?”
阿斯尔扫了眼后视镜,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。
后座,张海晏拿起对讲机,语气没有波澜:“更换驻地。”
对面沉默两秒,没有追问原因,只回了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陈渝迷迷糊糊,没能睁开眼。
不知颠簸了多久,车身轻轻一震,停了下来。
她自然醒过来,下了车,发现不在之前那座简陋土院,而是一栋沙黄夯土围起的平顶矮楼,外墙几乎无任何标识,不太像居民楼。
她有些意外,眼中带着没说出口的疑问,看向车门对面的张海晏。
“H?tel La Palmeraie。”张海晏告诉她,“我们现在在城郊入口。”
陈渝快速译出中文。
棕榈酒店。
没来的细问换住处的原因,石磊已经走了过来,扫了眼酒店,又看了看张海晏:“我们今晚住这儿?”
“是。”
石磊犹豫了下,“明天还有勘线任务?”
张海晏歪头,目光自然地在陈渝脸上停了一瞬,“明天带她去河边和市场,晚一天走。”
临时改行程,还试图带走随行人员,石磊本能地想要拒绝,可话都没到嘴边,就被对方打断。
“石先生一起。”张海晏完全不给拒绝的机会。
公共区域都是不可控风险。石磊思索了会儿,有自己在,人身安全方面有保障,但他还是把选择权交给旁人。
陈渝不明所以。
该走的全走完了,按计划他们本该明早返程,结束这一趟北线任务。
“请问,”陈渝走到他们身旁,“有什么工作需要吗?”
“嗯。”张海晏不多解释行程,“来时你没看见尼日尔河,顺道可以去一趟。”
陈渝没想到他记得这个,垂下眼睫,“勘线都结束了,没必要特意留下来。”
“你第一次来,不能只看那些东西。”
陈渝错愕,一时认不清这是否任务外的破例。她心悸地说:“我的行李还在原来据点。”
“安排了人给你拿过来。”张海晏说着微微侧身,示意她往酒店里走。
住在这儿肯定好很多,明天石磊也在场,于是陈渝不再说什么,跟在他身旁慢走。
穿过半敞的院门,一眼便见静卧中央的池水,棕榈枝叶垂在水面,廊下藤椅整齐,连风里都少了沙土气。
一层都是单层的夯土小屋,门廊对着泳池。然石磊到了屋门口都没想通,陈渝的性格怎么会答应下来,他和人简单交代几句,目送着她和那个男人并肩走开。
给陈渝安排的房间,在主楼二层小阁。张海晏单独送到了门口,却没离开的打算,似乎等她开口说点什么。
“张……”陈渝抿了抿唇,还是没好意思叫他名字,“今天跑了一天,你辛苦了。”
这话里的客气,张海晏一听就懂。他装没听懂,往前迈了一步,“不辛苦,你安顿好我才放心。”
倐地,陈渝被他挤到了门沿上,下意识垂眼,浅浅吸了口气:“我没什么事了,你也回房休息吧。”
她直言赶人了,张海晏没再逼她,转身一步跨到隔壁房门口。
门卡一刷,嘀地轻响。
“我住你隔壁,有需要叫我。”他偏过头,“好好休息,明天你可以睡到自然醒。”
“好,谢谢了。”
张海晏瞧着她站在原地握着门把,有些错愕,又有些茫然。他没能等到那句晚安,就此作罢:“进去吧。”
陈渝应了声,这才刷卡进房。
门合上杜绝了一切不适从,内部空气干爽,墙面刷得匀净,角落有着独立卫浴,属于荒漠里难得的奢适。
走到床旁,她伸手按了按柔软的被褥。
一整天的紧绷与疲惫立时涌上来。
她洗完热水澡往床上一倒,脸埋进枕头,彻底不想再动。
更新于 2026-03-14 17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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