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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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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于 2026-03-14 17: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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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攻玉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拍,回头发现是曾经暗恋的学弟。
    来人的年纪和攻玉相仿,带着青春的活力。他头发剃得短短的,穿着件单衣,带着棒球帽。
    远远一看,两人就像是一对情侣。
    当裴均发现这一幕时,两人恰好走到一座花坛边,花草掩住了两人的模样。他的步子往前了几步,恰好看到不远处的两人在交谈甚欢。
    儿媳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、一种轻松甚至带着些许缅怀意味的笑容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。男生神情有些腼腆,眼神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熟稔与惊喜。
    裴均发现儿媳笑着轻拍那人的肩膀,还凑近捂着嘴说什么。
    “真是粗鲁!”他觉得这样的笑声吵到了耳朵,快步走过去想要阻拦他们。
    学弟转头,取下帽子点点头。
    裴均没怎么理他,“走吧。”他把头转向外侧边说边快步往前走。
    攻玉狐疑地嗯了一声,和学弟说道别,就小跑着跟在公公后面。
    “那男的是谁?你的新……”裴均的嗓音陡然起来,禁不住言语讽刺起来。
    攻玉赶紧解释道:“我学弟、学弟啦!”
    他瞬间冷静下来,终于抬起眼看她:“之前有联系吗?”
    “没有,刚刚遇见的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您管得也太宽了。”
    “身为长辈,提醒你注意场合与分寸。”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裴均抓住她的手,把它紧紧攥在手里。攻玉感到有些不自在,想挣脱。
    “别松手。”
    美术馆隐在一段安静的梧桐树影后,是座改造过的老洋房。里面灯光柔和,人极少,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和淡淡墨香的味道。
    展览厅很安静,两人参观完后就步行回去了。
    攻玉洗漱完回了房间,打开iPad和丈夫聊了会儿天。
    晚上天没有那么热,窗户开了通通风。晚风吹进来,把窗帘被吹得起起伏伏。
    她就着夜灯又读了会儿书,准备歇息了。
    午夜的风褪去燥热,睡意如潮水般涌来。人儿渐渐堕入了梦中,梦中的场景与现实的分界变得模糊。
    恍惚间跌进了童年旧居的庭院里,墙皮是惨白中泛着青绿。
    两边是无限延伸的游廊,她站在中间,梧桐树在旁边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    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矮矮的“小玉姐”,孩童稚嫩的嗓音脆脆地炸在耳边。
    “阿裴!”她猛地回头。
    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对着她,正在画一幅蜡笔画。他穿着小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    小小的裴文裕怯怯地唤他,声音细细的,像从很久的地方飘过来。“你看我画得好吗?”
    攻玉走近。画纸上是用稚嫩笔触描绘的两个手牵手的娃娃,旁边还站着一个,但奇怪的是,手牵手的两人却是——
    “这幅画不对,”她轻声说。
    “没有不对,你就是不要我了!”儿童尖细的嗓音吵得人头疼。
    攻玉想解释,想说她没有不要他,但发现喉咙被堵住了一样。她往前走一步,那孩子就往背后的雾里退了一下。
    时间就这样再一次有力地重申它永远不变的功能:不断地流逝。
    她有多久没有再见到这个小人儿了?她几乎要记不得他的模样了。
    眼前的孩子显得疲惫又悲伤,他的眼睛因为哭泣过度而肿胀起来,眼皮包裹着漂亮的眼珠,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。
    再度回身,眼前的人已经改变了模样,他变成了现在的裴文裕,她的丈夫。
    “阿裴,你怎么——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,带着潮湿的寒意。
    “什么为什么?”攻玉的声音在颤抖。
    “你明明就是要离开我的,不是吗?我发现了,我都发现了。”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鸷且癫狂起来,“凭什么、凭什么你要放弃我?”
    “我没有……”攻玉发觉自己在说句话时很没有底气。
    “你为什么选他?”裴文裕猛地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。
    “放手!”
    一声响亮的掌音,攻玉深吸一口气:“你冷静点。”
    她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梦,但是眼前的人却在清醒和疯狂间挣扎,最终彻底崩溃。他跪倒在地上,抓起地上碎掉的石砾,在腕口和脖颈上划下一道又一道伤口。
    “你看,小玉姐,我在流血呢……”他举起鲜血淋淋的手臂,像个乞求表扬的孩子,“这样你……就会心疼了我是不是,你就不会离开了我是不是?”
    “裴均,裴均!”哪怕知道这是梦,她仍然忍不住泪流不止,她大声地喊人呼救。
    画面陡然转变成她最难以忘怀的一天。
    那是一个下午,她和裴文裕结婚的次年。她从公司回来,摔了一迭相片在丈夫脸上。
    “你偷拍我?!”
    “阿裴,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吗,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。你太、太依赖我了,我们彼此是要有空间的!”
    “空间?”裴文裕的表情凝滞了,他在反复咀嚼这个词汇,“我给你了啊……我每天给你两个小时和别人相处的时间啊,比之前多了半小时。你看,现在一周也只给你打二十一个电话,我甚至允许你和他们一起吃饭,而不是只有我们俩的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做得还不够好吗?你为什么不表扬我呢?”
    他的笑容温润如玉,举起剪刀修建着玫瑰的花枝。
    “你剪得太多了。”她轻声提醒道。
    裴文裕的笑容不变:“我在保护它们。”
    忽然间眼前开始浮现影像——她独自在超市购物的监控录像,她与亲友喝下午茶的偷拍照片,甚至还有她深夜独自落泪的模糊影像。
    这些画面层层迭迭,将整个空间包围。
    “小玉姐。”
    攻玉低头,发现自己的手腕上系着铁链,链子另一头在丈夫手中。链子上缀满摄像头,每一个镜头都在转动、对焦。
    “放开我。”她试图挣脱,却发现链条随着她的挣扎越收越紧。
    “那些设备……不是都已经拆除了吗?”她颤抖着问。
    裴文裕的微笑变得诡异:“你真的确定吗?”
    链条突然收紧,勒进她的皮肤。
    四周的影像开始疯狂闪烁——天花板的角落、床头灯的底座、衣帽间的挂钩,无数个镜头正记录着她此刻的恐惧。
    “你看,无论你在哪里,我都能找到你。”裴文裕的声音开始重迭,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说话。
    他的声音开始颤抖:“我……我看到了……”
    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    “你背叛我,你背叛我!”
    “没有你,我什么都不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道,“如果他,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了……”
    他过来,她被闷得渐渐窒息,耳畔还是不断响着:“他夺不走你,他夺不走你……”
    “啊!”攻玉猛地从梦里挣扎出来,像是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起。
    她习惯性伸手摸一摸身旁的位置,空空荡荡的,有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    “阿裴。”她赤着脚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一路攀到脊背。
    走廊的灯没开,黑暗像潮水般漫过,忍住想哭的冲动,她走得极慢。二楼的灯还亮着,定了定心神,走下去。
    门从里面被拉开。裴均站在门口,脸上没有睡意,只有被打扰的不悦和惯有的审视。
    “爸爸?”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做噩梦了——”攻玉嗫嚅道。
    “害怕了,所以才来找我?”
    “进来。”他侧身让她进屋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    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,光线昏黄,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厚重的地毯上。空气里有他淡淡的剃须水味道。
    攻玉没有理会他的讽刺,双臂环抱住自己。
    裴均拉着她,不是拥抱,而是将她按到卧椅上坐下。他的目光在她脆弱的神情上停留片刻,随即移开。
    “梦到什么了?”
    “裴文裕。”
    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,先前那点讽刺意味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带着疲惫的平静。
    攻玉别开脸。
    “我去拿气泡水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她此刻心下安定了会儿,点点头。
    屋内和主人一样素淡简约,一股子性冷淡味——假的。
    她突然撇到床头柜上摆着的书,是她之前看的那本三岛由纪夫的《爱的饥渴》。
    好奇之下翻了翻书页,发现公爹有做批注的习惯,陆续翻上几页都有短评感想。
    当她把书翻到一页折角的地方时,那里只有一处做了划线。
    “越是禁止的东西,越像蜜糖般甜美。”
    下头记着一段文字,被黑色中性笔涂掉了,看不出写了什么。
    门把转动的声音传来,她下意识把书合拢摆回去。
    裴均将水杯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,没有再离开,而是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,隔着一臂的距离。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削弱了几分他平日的冷硬。
    “文裕他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或许方式不对,但……”他想为儿子辩解什么,却又觉得徒劳,最终只是淡淡地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    谁和你都过去了。攻玉的内心涌现出一股不满,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。她看着地毯上他长长的影子,与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几乎重迭,站起身。
    “噩梦而已,当不得真。”
    “您可以帮我收拾一下旁边房间吗?我今天睡那边。”攻玉勉强扬起笑脸。
    隔着一道墙,公媳两个人都没有睡。隔壁或许是故意的,总是传来一些响声,等到后面就没有声音了。
    “真吵。”裴均翻了个身,依旧没有进入梦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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